作者:侨之子
在西班牙巴塞罗那,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中餐馆,叫“Oki-Wok餐厅”,老板是青田华侨周建虹。28岁那年,他来到西班牙,第一份工作是在餐馆后厨当学徒。冬天洗碗时,手裂开了口子,血水渗进洗碗水,老板看见了,扔给他一双橡胶手套,用生硬的青田话说:“戴起来,手还要寄钱回家的。”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窝里哭了。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那句青田话,像极了离家时母亲在村口的叮嘱。几年后,他有了自己的餐厅,主打海鲜和青田美食,由他改良的山粉饺,口味几乎可与青田本地餐馆媲美。不少青田华侨来店吃饭,都会红着眼眶,因为这里能让他们尝到家乡的味道。在这间餐馆里,有人吃着吃着会趴在桌上偷偷抽泣,有人喝着喝着会唱起温州鼓词,有人聊着聊着会讲起家乡的田鱼和鱼儿头顶那片青青的稻田。

凌晨一点,巴黎美丽城一间狭小的制衣工坊里,缝纫机还在哒哒作响。来自文成玉壶的华侨王秀兰还在辛苦地劳作。她踩踏板时常常走神,想起从前在玉壶,夜里哄睡了孩子,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她说:“巴黎的星星和玉壶的不一样。巴黎的星空是碎的,玉壶的星空才是一整片。”有人问她,既然这么想家,为什么不回去?她沉默了很久,说:“这里苦,但有钱赚。孩子要读书,老人要看病。我这一辈子,很难回去了。”说完低头继续踩缝纫机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回家的路。
回家?家在何处?

他们不知道,家乡的老街已变成了步行街,祠堂已变成了咖啡馆,从前的晒谷场如今停满了外地牌照的车。老榕树还在,但树下坐着的是游客,而不是等待的人。那些曾经站在树下送行的人,很多已经不在了。那些曾经说过“等我三年”的人,三年又三年,有的回来了,有的永远也回不来了。
有位文成籍美国华侨,在外打拼多年,事业有成后回到家乡,看到二源镇中心学校的校舍老旧,当场决定捐资兴建教学楼。他说:“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是没读过几年书。我不能让这些孩子和我一样,长大了只能靠端盘子生活。”教学楼建好那天,他站在操场上,看着孩子们跑进新教室,忽然就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。旁边人问他怎么了,他摆摆手说:“没事,风大,迷了眼。”

从巴塞罗那的中餐馆,到巴黎的制衣工坊,再到文成乡镇小学的教学楼。一代代浙江华侨,就这样把故乡背在肩上,把异乡踩在脚下,用最笨拙也最固执的方式,搭建起一条看不见却拆不掉的路。这条路一头连着青田的田埂,一头连着巴黎的地铁;一头是玉壶的炊烟,一头是米兰的教堂。他们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,走得白了头,弯了腰,可他们从来没有回过头。因为他们知道,身后是故乡,身前是生计。他们不能回头,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。
他们走的时候,以为会荣归故里。可后来发现,故乡已经变成回不去的地方。不是故乡不接纳他们,是他们自己变了。他们的胃习惯了西班牙火腿,耳朵习惯了意大利语,身体习惯了异国的节奏。可他们的梦,始终停留在青田的雨季里,停留在文成山间的雾气中。梦里,母亲在灶前烧火,父亲在堂屋抽烟。梦里,他还是那个赤脚踩在田埂上的孩子。
你若问他们,后悔吗?他们会沉思片刻,然后摇摇头说:“我们这一代人,注定是要走出去的。出去了,才知道世界有多大。出去了,才知道家有多好。不出门,一辈子只看见山。出了门,能看见山外有海,海的那边还有人。
去年,我接待过一位意大利回来的老侨领。他说他每年都回来住几个月。我问他为什么不在国外养老,他说:“在外越久越想家,感觉家乡的空气都是甜的。在国外是过日子,回来是续命。”说完他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华侨的一生,是一场漫长的“打捞”。他们把故乡的月光打捞到异乡的夜里,又把异乡的灯火打捞回故乡的梦中。打捞了一辈子,捞的不是金银财宝,而是那一缕不肯断的根。根若在,人心就散不了。人走得再远,风一起,仍能闻到太鹤山上的杨梅香,仍能听见瓯江水流过的声音。
夜已深,窗外秋意渐浓。侨事芳华,如人间星河,能记录下的,不过沧海一粟。蒙好友不弃,屡屡点拨,今夜提笔,再写一二。(丙午十月,于青山湖)
侨之子作品(五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