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侨之子
窗外细雨蒙蒙,案头一盏清茶早已凉透。我又摊开《安晚册》,秃笔蘸墨,学着画那尾翻着白眼的鱼。纸是仿古的宣,墨是陈年的松烟,一落笔,便是三百多年的光阴。
7月以来,蒙友骆先生点悟,我时常临摹八大山人的画,终日伏案,像是着了魔。他笔下的鸟,总是鼓着肚子,孤零零地站在一块危石上,一只脚蜷起,仿佛这世间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它安稳地落下。他画鱼,眼珠向上翻着,是一副“白眼向天,冷眼观世”的倔强神态。寥寥数笔,墨点无多,却满纸都是挥之不去的孤愤与悲凉。郑板桥说他是“横涂竖抹千千幅,墨点无多泪点多”,我每临一幅,都觉得自己不是在摹其形,而是在触摸一个亡国之人冰冷的泪痕。那泪,透过枯笔渴墨,一滴一滴,滴在了我素白的宣纸上,洇开成他笔下残山剩水间的老树枯枝,满是王朝更迭的灭寂与苍凉。

八大山人,名朱耷,他本是明太祖第十六子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。他八岁能诗,十一岁能画山水,少年时便考取了秀才,也曾踌躇满志。然而,清军入关,山河破碎,一夕之间,他从锦衣玉食的王孙变成了亡命天涯的遗民。他削发为僧,又弃僧入道,三十六岁时在南昌城南创建了青云谱道院。他在那里过着“一衲无余”与“吾侣徙耕田凿井”的劳动生活。这青云谱,于他而言,既是栖身之所,也是一座囚禁了他一生孤寂的牢笼。他将自己的号署作“八大山人”,四字联缀起来,乍看像“哭之”,细看又似“笑之”。哭也不是,笑也不是,满腔的国仇家恨与身世飘零,最终都化作了笔下那一条条翻着白眼的鱼、一只只单足独立的鸟。

他的笔墨是冷的。冷得像深秋的寒潭,像严冬的枯石。他师法徐青藤的泼墨大写意,却又自辟蹊径。他的画面上总是有大片的留白,一只孤鸟立于空茫天地之间,无水,却似在水中游;无靠,却冥冥中有倚。那留白不是虚无,是他无处安放的故国山河,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。他的用笔简练到极致,有时满幅大纸只画一鸟或一石,少而不薄,少而有味,透过极少的物象,留给观者无限的想象空间。那是一种大悲恸之后的极简,是“繁华落尽见真淳”的孤绝。
八月末的午后,因“高山仰止墨染千秋——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”的举办,我真正踏入了南昌城南的青云谱。暑气尚未散尽,院中的古木却已悄然染上几丝凉意,风过处,几片早黄的叶子落在青石阶上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我站在那方他曾经栖身的小院中,忽然觉得四周静得出奇,连蝉鸣都远了。那一刻,我仿佛不是来凭吊一位三百年前的亡国画僧,而是来赴一场迟了太久的约——我站在他站过的土地上,看着他看过的天空,秋风拂面,凉意入骨,我第一次那样真切地感觉到,他笔下的冷,原来是从这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瓦中生发出来的。
那日之后,我常在静夜里合上画册,放下毛笔,闭上眼睛,重新走进那座青云谱道院。古木森森,庭院深深,我仿佛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独坐在书斋“黍居”之中。他沉默地研墨,铺纸,提笔,笔锋落下时,纸上便开出了一朵孤傲的墨荷,一只瞪眼的鱼便在白宣上游动起来。他用秃笔写就的,不是花鸟鱼虫,而是他自己——一个在历史的夹缝中茕茕孑立、傲然不屈的灵魂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。我睁开眼,再看案头那幅尚未完成的鱼,它依旧翻着白眼,倔强地望着虚空。我提起笔,在那鱼的旁边,仿八大的笔意,题上四个字:墨点无多。墨不多,泪却多。这一笔一画之间,隔着三百年的岁月,我却仿佛听到了他在青云谱的风雨中,那一声无人能解的、悠长的叹息。不知怎的,耳朵里又突然回荡起了齐白石老先生的那首诗“青藤雪个远凡胎,老缶衰年别有才。我欲九原为走狗,三家门下转轮来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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