瓯江自浙闽边界发源,蜿蜒五百余里,流经龙泉、云和、莲都、青田,入温州湾后汇入东海。一江碧水穿行浙南群山,两岸散落着青田、文成、瑞安等著名侨乡。江水不语,却记着每一艘远行的船和每一盏等待的灯。

由青田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大队原教导员汤萍萍创立的“侨心”工作室里,来过一个十六岁的女孩。母亲是斯里兰卡人,早年去世。父亲在西班牙打拼,几年才回来一次,她跟奶奶一起生活。作为留守儿童,她在学校里常被排挤冷落。有天晚上,她没有回家。接到报警后,汤萍萍团队找了整整一夜。

找到时,女孩蹲在瓯江边,一言不发。汤萍萍坐在旁边,陪着她看江水,轻声说:“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。她也有不想理我的时候。”

女孩哭了。

后来,她在视频里对着屏幕那头的父亲,喊了一声“爸爸”。那个在西班牙做了半辈子中餐馆的男人,当着所有人的面,哭得稀里哗啦。

青田约有八千名侨界留守儿童。自2020年成立以来,“侨心”工作室已累计服务450余人次。它聚焦的从来不只是户口、学籍、出入境记录,而是那些没人问、没人管的沉默。汤萍萍被孩子们称为“天使妈妈”。这个称呼,比任何头衔都重。

沿着瓯江支流林坑溪往上游走,是文成。那里的山更密,雾更重。

文成县周壤镇项山村,网格员胡大姐在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看见一行稚嫩的笔迹:“我想妈妈回来。”这个村子有105名“侨界留守儿童”,超七成由祖辈隔代抚养。面对孩子们的渴望,网格员们启动了“叩门听声”专项走访,梳理出26条零散的心事:“课后无处可去”“作业没人辅导”“心里话不知对谁说”。从8个人的志愿小队开始,每天放学后办起“一点半课堂”,辅导作业、陪做手工、办集体生日会。三年过去,这支队伍长成了56人的“侨雁妈妈”志愿服务队,656名留守侨童在她们身边慢慢长大。

还有一个男孩,叫童童。他在意大利出生,未满月时父亲不告而别,母亲带他回到文成,两年多后母亲因病离世。四岁的童童跟奶奶胡阿姨相依为命。可没有户口,上不了学,母亲已逝,父亲失联。胡阿姨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——起诉自己的儿子。她攥着申请书站在文成县检察院案件受理窗口时说:“检察官,我想让童童知道,有奶奶在,他永远是有‘家’的孩子。”2024年5月,文成法院当庭宣判,支持胡阿姨的全部诉讼请求。拿到户口本那天,胡阿姨颤抖着翻开本子,看到孙子名字的那一刻,把本子紧紧贴在胸前。

文成有20余万名华侨在异国他乡。童童的故事,只是万千家庭中的一个。

瓯江干流经温瑞塘河贯通飞云江,瑞安不少河段也属于瓯江流域水系网。瑞安的侨,走得也很远。

温州大学的“亲情中华”侨界留守儿童快乐营,在瑞安已经连续举办了十七届。湖岭镇侨联主席林小华,年近七十,被孩子们叫作“林奶奶”。每年夏令营开营,她都会守着食堂,给孩子们做免费的午饭,一守就是十年。有一年闭营,一个小女孩拉着一位志愿者的衣角问:“你们明年还来吗?”没有人回答。可第二年,志愿者们真的又来了。

瑞安市人民医院为留守侨童设计了“侨童心理学堂”,近十年开展心理讲座51次,一对一服务54次。数字是冷的,可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是一个不再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里的孩子。

这些孩子,有的在瓯江边哭过,有的在田埂上等过,有的把“妈妈”两个字写在皱巴巴的纸上,又悄悄揉掉。他们不是被遗忘的一代,只是因距离暂时被寄存在故乡的孩子。父母在大洋彼岸颠勺、守店、经商,把思念熬成深夜的一碗面;他们在故乡长大,把想念藏进作业本、藏进视频里那一声“爸爸”、藏进奶奶贴在胸口的户口本。他们的童年,是一场漫长的等待——等一通电话,等一个假期,等一个从机场大巴上走下来的,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
这些故事,散落在瓯江两岸的城镇与山坳里。看似毫不相关,却有着相同的底色——同样的年纪,不一样的童年,却有着同样的渴望。

有一天,那个瓯江边的女孩会长大,户口本上的男孩会成人,夏令营的小姑娘会背起行囊,踏上父辈的路。可无论他们走多远、飞多高。一定会在某个瞬间想起:那年冬天,有人陪她看过瓯江晨雾;那年夏天,有人守在食堂和操场等她回来;那年秋天,有人替她把“家”这个字,一笔一画写进户口本。这些事不大,却重得足以压住一个孩子心里最晃荡的那块石头。

有些温暖,不在法条里,不在户口本上,不在出入境记录中。它只在一个孩子彷徨无助时,有人在她们身边,替她们把前行的路,照亮一点点。

窗外,红船干部学院宿舍楼灯火如豆。月初,好友骆先生对之江侨缘一、二文稿,作系统点评,望我再接再厉、更上层楼。听其教诲,如饮百年佳酿,醍醐灌顶,身心俱醉。今夜,重理思绪,提拙笔而成此文,望有所进益。(丙午十月,于嘉兴南湖畔)

作者:侨之子(八),Ncctpa转载

发布者 Lee, Jinshi

发表回复

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