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侨之子

排队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,自己究竟在等什么。

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的展厅外,人群蜿蜒如蛇。有人从北京赶来,有人从秦皇岛飞来。我站在队伍里,额头竟微微沁出了汗。上一次见到这幅画,还是在书本的印刷品上,墨色被压缩成扁平的色块。而此刻,它就在几十米外等我。

终于轮到我。

展厅的光线暗得像深夜。那幅纵28.7厘米、横335.5厘米的宋摹本《韩熙载夜宴图》长卷,静静铺展在展柜中。我俯下身,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玻璃,与一千多年前的南唐猝然相遇。

第一眼看到的是“听乐”。韩熙载头戴高纱帽,长髯垂胸,与状元郎粲并肩坐在榻上。李嘉明的妹妹怀抱琵琶,纤指轻拨。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弦上,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我几乎能听见——不是真的听见,是画中人的姿态曼妙,妙到让我的耳朵产生了幻听。

目光右移,夜宴渐入高潮。“观舞”一段,舞妓王屋山跳着六幺舞,长袖翻飞如蝶。韩熙载脱去外袍,亲自擂动红漆羯鼓。满座击掌喝彩,只有一个和尚背过身去。这一幕热闹得几乎要溢出绢面,可我盯着韩熙载的脸,忽然发现——从头到尾,他没有笑过。击鼓时没有,听乐时没有,连在“暂歇”里与侍女闲坐时也没有。他的眉宇间始终笼着一层薄薄的阴翳,像深秋的湖面,底下都是凉的。

我突然想起宋人跋文:“主时知国祚将废,放怀杯酒间以自污”。当时,南唐已是风雨飘摇,韩熙载纵情声色,不过是用狂欢给自己挖了一座坟,好让李后主放心——你看,这个人沉溺享乐,不堪大用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出戏,演给君王看,演给王朝看,演给历史看。可戏演得再真,眼底的落寞是藏不住的。

继续向右,“清吹”一段,韩熙载袒胸摇扇,听五位乐伎吹奏笛箫。最后“散宴”,宾客陆续离去,灯火将熄未熄。千年前的那个深夜,终于归于沉寂。

       我在展柜前站了很久。身后有人轻声提醒,该往前走了。我挪了两步,又忍不住回头。这幅画上一次出现在杭州,已是八百年前的南宋。八百年后我站在这里,隔着玻璃与它对视,像赴一场迟了太久的约,更像是遥望一个王朝的背影。

       走出展厅时天已经渐暗。那幅画不过九尺多长,我却像走完了一整个王朝兴衰的路。

这就够了。

夜宴散了千年,画中人早已化为尘土。可那个击鼓时不肯笑的男人,那个用狂欢掩饰悲凉、用放荡保护尊严的灵魂,依然把心事一笔一画地留在了绢帛上。我看见了,千千万万个站在展柜前的人都看见了。

侨之子作品(二)(9月2日夜,于华侨大楼),Ncctpa转载

作者 Lee, Jinsh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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