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侨之子

九百年前,南宋画师夏圭在绢帛上落下一场雪。从此,这雪便再没有化过。

近日,蒙友骆先生点悟,仿夏圭笔法,作《雪堂客话图》,一笔一画,力求得其神韵。笔锋游走间,渐觉画之精妙。夏圭用他苍劲的笔意,以“边角式”取景,舍弃了全景的铺陈,只截取江南雪后的一角——近处水榭半掩,老树虬枝如铁;远处青峦覆雪,淡墨晕染,若隐若现。大片的留白,是天空,是寒江,是未被言说的辽阔。这便是“夏半边”的妙处:以有限写无限,以有涯逐无涯。

最动人还是那雪。夏圭笔下的雪,不是铺天盖地的封冻,而是欲融未化。枝头的积雪星星点点,山间的残雪正在消融,草芽隐约生长。你仿佛能听见雪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——嗒,嗒,嗒,敲在九百年的时光里。这是冬日沉寂中蕴藏着的勃勃生机,是严寒冷峭之下按捺不住的春天。夏圭用一场将化未化、刹那即永恒的雪,让整个南宋王朝的江南,永远悬在冬与春的交界。

画中,水榭轩窗洞开,两位高士对坐。寥寥数笔,圈脸勾衣,却见凝神专注之态。他们在弈棋,还是在品茗叙谈?不知。只知窗外天寒地冻、落雪满山,窗内知己重逢、把盏共话。这冷暖的对比,让寒意更寒,让暖意更暖。更远处,寒江之上,一叶小舟漂荡,像极了河东先生的诗句“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”舟很小,小得几乎被忽略——可正是这微小的点缀,让整幅画的孤寂有了形状,让天地间的清冷有了去处。

夏圭生活的南宋,山河破碎,偏安一隅。文人们在现实中无处安放的灵魂,便寄情于笔端的山水。这“雪堂”,何尝不是他们的精神桃花源?远离尘嚣,与知己对坐,在清冷中守住内心的澄明。夏圭受禅宗影响,主张“脱落实相、参悟自然”。他告诉我们:真正的修行不在深山,而在日常;真正的自由,是即便风雪满身,内心依然有一间可以客话的暖阁。

画中的人物早已作古,雪却一直下着。每一笔雪景勾勒,都是一次隔世的客话。那雪落的声音,轻柔,却震撼;短暂,却永恒。

雪会融化,但画中的雪不会。人会离去,但画中的人永远在对坐。这便是艺术——让一个瞬间,活过一千年。

侨之子作品(三),Ncctpa转载

作者 Lee, Jinsh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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