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侨之子

我常想,一个民族走向世界的脚步,究竟从哪里开始。是那些浩荡的远行,还是某个清晨的一次寻常告别。后来,我逐渐明白,那些远行,不过是故事的开始,而故事的主人公都有一个同样的身份——“侨”。

在青田华侨历史陈列馆的展柜里,一张泛黄的入场券静静躺着。1905年,比利时列日博览会上,青田石商张择仁头戴瓜皮帽,身着中式礼服,把自己的肖像照与博览会的法文信息折叠在同一张卡纸上,轻轻揣进了远行的衣兜。一百二十年后,他的孙媳从老相框里拆出这张折叠的照片时,“Exposition Universelle de Liege 1905”的字样依然清晰如昨。那不是一张普通的入场券,是一个浙南山区的农民,递给世界的第一张名片。

浙江人闯世界,是从一块石头开始的。青田“九山半水半分田”,种不出多少粮食,却出产温润的青田石。于是,一代代青田人背起石雕,沿着西伯利亚铁路走向欧洲,或从上海登船漂向大洋彼岸。彼时,闽粤侨乡有种侨汇称“侨批”,银元与家书同途,水客以命相托。浙江华侨走的却是另一条路——他们近上海,早早用起了银行汇票。1927年,旅美华侨吴乾奎从美国大通银行汇回1010块大洋,经兴业银行转入温州鼎源庄,家人凭单兑汇。钱不必揣在怀里赌命,思念也不必与银元同途。这是浙江华侨的硬核,连牵挂,都走得比时代更早一步。

可再硬的核,也裹着最软的芯。文成玉壶镇教师胡立松家中,至今仍保存着祖父胡允迪从意大利都灵寄回的1020封家书。前后28年,一年近40封,每一封都是“见字如面”。那泛黄的信纸上,有报平安的絮叨,有寄钱养家的嘱托,有对儿孙不识字的焦灼。温州大学华侨学院游红霞老师曾说:浙江没有广东那样的侨批,但有自己的“家书传统”。一封家书抵万金。抵的是故乡屋檐下的炊烟,是阿嬷灯下缝衣的剪影,是游子在异乡深夜惊醒时,唯一能攥住的温度。

这份温度,终归要流回故土。上世纪七十年代初,青田旅日华侨林三渔回国探亲,走进浙江省侨办侨联的办公地点。看着眼前几间简陋的平房,这位老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。他要捐资建楼。可当时的政策一概婉拒华侨捐赠。为达夙愿,他执着地坚持了10年。1981年,省委省政府终于同意了他的请求。1982年,全省首个由侨胞捐资的华侨大楼在西湖边拔地而起。时至今日,大楼进门右手边,黑色花岗岩上还刻着他的名字。如今,浙江华侨在全国捐赠公益事业总额折合人民币已超200亿元。

从张择仁折在相框里的入场券,到林三渔刻在石碑上的名字,中间隔着整整一个世纪。这一百年,浙江人从“谋生”走到了“谋事”,从“寄钱回家”走到了“带世界回家”。变的是汇票变成了电子转账,石雕变成了光伏芯片,青田话变成了夹杂着温州腔的意大利语。不变的是那张入场券上瓜皮帽下倔强的眼神,是1020封家书里每一句“勿念”,是华侨大楼石碑上简简单单的四个字:爱国爱乡。

他们走的时候,把故乡装进了行囊。一捧青田的土,一包玉壶的茶,一件阿嬷缝的粗布衫。他们告诉自己,等赚够了钱,就回来。

可这一等,就是一辈子。

青田山口镇的老人至今记得,当年村口那棵老榕树下,送行的人站成一排,哭声压过了瓯江的潮声。丈夫对妻子说,等我三年。父亲对儿子说,我赚了钱就供你读书。少年对玩伴说,我会回来的。然后他们转身,踩着泥泞的田埂走向码头,走向那个叫“西洋”的地方。

后来,有人客死他乡,枕下还压着一张发黄的全家福。有人在异国的深夜,一遍遍摩挲着贴身藏着的故土,像摩挲着母亲的手。有人终于衣锦还乡,却发现当年的老屋塌了,阿嬷的坟头已长满青草,只有那棵老榕树还在,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在替所有回不来的人喊一声——该回家了。

而回家的人呢?他们把欧洲的咖啡馆开进了青田的老街,把意大利的红酒倒进了农家的粗瓷碗,把外面的世界,一点一点搬回了这个曾经只能送你走的山坳。他们修桥,铺路,建学校,办医院,把一生积攒的体面,都还给了生养自己的土地。

因为他们知道,走得再远,根在这里。旅途的远方,是事业的牵绊;心的归途,永远是故乡那一盏灯下等你的微光。

为侨服务十六年,一直想写写关于侨的文章。奈何能力有限,难以在纷乱的世事中静心思考。为此,还常被好友骆先生提醒点拨。蒙其指导,今提笔遂成此篇,是为序。望今后常思常悟,以记侨事。(丙午仲秋,于华侨大楼)

侨之子作品(四)

作者 Lee, Jinsh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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